临书偶得
此件意临宋人元名氏草诀歌的横幅长卷(规格220*29厘米)是我三年前在不经意中创作完成的。纸张选用四张较薄的手工毛边纸,濡墨下笔初始就觉得心手双畅,这是我学书以来感觉良好的作品之一。前些年此作参加四川·山东书法联展,得山东朋友肯定,遂留影纪念。书友有评曰:“在目前写《平复帖》的作品中,这是非常成功的一件。”欣喜之余,不觉有些诧异,因为我虽然比较喜欢《平复帖》,也时而欣赏其影印件,但却从未临过,说与《平复帖》相似,可能其间有点心领神会般的巧合。近日翻检旧作,又见此作,味之再三,忽觉有悟者六:
其一 追本溯源,取法乎上是学书之根本
当代书家普遍存在底气不足、心气浮躁的现象。特别是一些青年作者急功近利,喜欢“追风”,结果得了“谁时髦模仿谁”的流行病。今人的东西未必不好,但没有经过较长时间的检验,若不能高屋建瓴地以时代的审美眼光去识别,很容易玉石不辨,去追摹那些“风光三五日”的书风而荒废时日,最后一同被历史的浪涛淹没。因此,应当取法乎上,选择书史上的法书精品,沉下心来,深入地学习。今人的东西只可借鉴,但不能沉湎其间。回想我二十余年的学习历程,感到唯“入古出新”方为最佳出路。我曾广涉博取,诸如两汉刻石、简牍帛书、魏晋残纸、宋人书札,颜、柳、欧乃至明清诸家作品,皆作过较系统的临习。作品风格多以章草出现,结体由扁平到方正再到竖长,笔锋长短兼用,羊毫、兼毫并用。多年来对书法传统的综合与深入,加之平素对前人法书意境和韵致留心玩味,无意间得到了点《平复帖》的韵味,应是我心灵自然的流露和写照。
其二 “平、重、圆、留、变”是线条的根本
写此作前,我刚在中国美院进修完山水课。黄宾虹先生对线条的感悟有五个言入精髓的字:“平、重、圆、留、变。”此五字对我颇有启发。书法最基本的艺术语言就是线条,它具有强烈的表意抒情功能。线条的粗细、长短、曲直之变化,会引起欣赏者情绪上的反应。因此一件好作品要能寄托作者的情性与哀乐,就必须要求笔法丰富,线条生动且变化多端。能抒意表情的好线条应该离不开这五个字。平:用力平均,“如锥画沙”,起讫分明,笔笔送到,无柔弱处;重:如“枯藤”、“坠石”,举重若轻,虽细亦重;圆:“如折钗股”婀娜中仍保持刚劲,圆浑润丽不流于柔媚;留;如“屋漏痕”,忌泛浮,浮则轻忽不遒,滑乃柔软无劲;变:“点不变谓之布棋,画不变谓之布算”,能变者不拘于法。“大家无一笔弱笔是也。”陆俨少先生用线绝招是“中指指颤”(即运笔时中指微微拨动,使线条波磔顿挫,自然而“有东西”),写出来的线条既有湿毛感又富有局部的细微变化,是有的放矢,而不是无病呻吟的抖笔。
其三 绘画是书家的必修课程
在我学习中国画之前,书法创作总是难以达到笔与意合,心手双畅的境界,却又无计可施。是绘画使我豁然开朗,许多问题迎刃而解。书法艺术是一种动态与静态两元相互依存的空间造型艺术,无论是静态的汉字造型、章法布白,还是线条、行气等在时间流动中的动态美,我都可以在绘画中得到最形象直观的理解与感悟。对书法艺术创作中的一系列矛盾的对立统一也有了更好的把握,都能够比较熟练、顺手地处理好,诸如欹正、平险、疏密、虚实、开合、浓淡、疾涩、轻重、缓急等对立关系。我相信随着对绘画的深入学习和研究,今后将会在书法方面有更多的收获和提高。
其四 大自然是书法艺术取之不尽的源泉
“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此言不虚。大自然气象万千,变化无穷,自然之道是人文历史的起源。因此书法艺术更应对外在的自然进行不断的模仿和领悟。古人说“日闻水声鸟声,能得绝妙心声”,实乃高见。历史上许多书家巨匠大都是从大自然的诸多现象中悟得书法之真谛的。“(张旭)观于物,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之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古人尚如此,何况今人?我们置身于喧嚣的现代生活之中,时遭浮躁的袭击,在书法创作中,都可以自觅到一片清新自然的天地。因此,我特别爱独自一人到古迹名胜、山川农舍去细细感受大自然的胸怀,吸取大自然之灵气。“一切(书法)形式来自于人与外部世界相处的关系,一切内容源自于灵魂的倾诉。”(沃兴华语)的确,自然是一个无穷的变量,谁在大自然中感悟最深,谁就是最大的受益者。细观我的这件作品,其最大的特点就是变化多端,如山崖云树,何曾一个模样?仅就捺脚而言,全文七百余字,近千捺脚几乎无一雷同,这就是我源于自然的追求。
其五 意临是出帖的好方法
意临不需再现原作,可调动一切手法,从不同的角度去阐述与演绎。要从古人碑帖中解脱出来,成一家之面目,就必须善入善出。出帖的关键就是意临。意临是处理似与不似的中间环节,它除了把握似与不似的“度”以外,更多的是要用自己的想法、心灵感应、情感思绪、性格特征等去找准切入点,大胆用笔用墨,不计失败,捕捉到自己的位置,并加以完善。
其六 音乐能使人创造发挥到极致
当代美学大师宗白华说过:“书法是一种艺术,能表现人格,创造意境,和其他艺术一样,尤接近于音乐的、舞蹈的、建筑的构象美。”这就是说书法通于音乐。我十分爱听音乐,尤其对琵琶、古筝、编钟、二胡、小提琴等偏爱有加。在书法创作中若让音乐与之同步,常能激发心灵与之共鸣,进入一种“物我两忘”之状态,在不经意中将布白、节奏、行气、意境完美化,从而创作出无意于佳而比较满意的作品来。在创作此作时,收音机播放着古筝名曲,我当时完全沉浸于优美的旋律之中,抛开了一切形式的束缚,信手拈来,很轻松地就完成了此作。此作通篇气势通畅自然,毫无做作,音乐之功实不可没。
此作之破残效果是因为纸质太差和装裱师经验不足等原因所致,但通幅观之,颇有特殊风味,遂姑且存之。月余后悬壁再观,反觉“误处正是妙处”,破残有效地强化了视觉效果,愈信偶然之得易好。
林 峤